臧黎璐

碧泉潭畔觅书声-韶山文艺一关于碧泉潭的最早记忆,是在儿时的歌谣里。母亲逢我们夏夜纳凉时,绘声绘色地讲着家乡(湘中地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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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泉潭畔觅书声-韶山文艺


关于碧泉潭的最早记忆,是在儿时的歌谣里。母亲逢我们夏夜纳凉时,绘声绘色地讲着家乡(湘中地区)一条孽龙的故事:孽龙神通广大——“头在江西铁树观,尾在湖南碧泉潭,摇一摇,摆一摆,洗掉湖南做中海。”我当时怀着敬畏的心情将“碧泉潭”暗藏在心底。
读初中时,学习古文《爱莲说》,知道了作者北宋周敦颐乃“湖湘学派”的鼻祖,而湖湘学派的发祥之地就在湘潭县的碧泉潭……更多的内容难以记住,当时隐约感到“碧泉潭”一定蕴藏着浓厚的人文价值。于是在我少年时代,便向往着有关“碧泉潭”的事情了。
我本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湖南人”,乡下的老家距离碧泉潭约25公里;长大后,又偏好文史,对自己的母体文化抱有浓烈的关注。而且,我是主张“霸蛮”的精神的,以毛泽东为代表的湖南人正是“霸蛮”的实践者,将中国的命运推进到一个崭新的时代。成就伟大的事业不但需要“霸蛮”,更需要广阔的文化和深刻的思想来支持;探索它背后的内涵,我不禁暗自惊奇:文明的推力高城刚,竟然源于这样一泓清泉!
参阅各种文献得知,湖湘文化和湖湘精神发源于南宋胡安国胡宏父子创立的“湖湘学派”,两位先贤在碧泉潭辛勤耕耘三十一载,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开一宗文化源流。湖湘学派主张做人以“心性修养”为根本,强调经世致用,“内圣外王”,体用并重,知行合一。这种崇尚精神修养,奉行实干(“践履”)的学术方针将个人和社会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在爱国主义的宽广情怀鼓动下,焕发出巨大的能量,诲人励志,国之栋梁层出不穷;华夏兴亡更替的历史关头,无不活跃着湖湘人才的身影,无不闪耀着湖湘文化的璀璨光芒。“霸蛮”即是思想和行为要贯彻到底的恒毅,即是湖湘文化的简洁表达。后世的改天换地,“湘军”的屡败屡战,都是源于这种文化;这种文化孕育的精神,一种可以自觉地改变人自身以及产生过它的母体社会,并且顺应历史潮流不断吐故纳新的精神,始终怀抱着对国家和民族的挚爱……
不容质疑,这种文化的滥觞即在涓水之滨,“洞庭之南,宋笠娜潇湘之西,望于衡山百里而近”(胡宏《有本亭记》)的碧泉潭。一泓清泉,孕育了湖湘一脉,滋润了国人千年齐月宾!南宋理学大师朱熹,曾与湖湘学派的第三代传人张栻过从甚密,谈经论道,互为砥砺。朱熹诗云:“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用此言来揭示碧泉潭与湖湘学派的渊源,太贴切不过了。
湖湘学派以其蓬勃的生命力延续了一个又一个王朝,以其雄伟的力量创写了中华民族一波又一波的改革和跃进。这种催生时代巨人掌控文明大势的文化竟然在荆蛮之地的穷乡僻壤诞生!涓涓细流,岂只是滔滔江河的发源之处!
我非得要去走一走,尽管那里物是人非,文风寂寥。

约了几个朋友,驱车来到湘潭县锦石乡。从潭花公路抵射埠镇近郊,沿着一条湍急的小河上溯,再走4公里的乡间机耕路,趋近一个名曰盘屈石山的小丘,山下有泉,即是“碧泉潭”。
在遍地黄红土壤覆盖鲜有石崖石壁的江南丘陵苍狼绝爱,见到一处常年不竭的泉眼非常不易,况且是凝然澄澈,“虽清浅而有长江万里之势”的三四分田亩大的石潭。弃车步行至潭水的出口处,一溪黛绿格外抢眼,水底的藻带被水流梳理得柔滑柔滑,泉水从坝堤上漫出来,淙淙作响,让游人顿觉苍然幽邃,古意清新;难怪当年胡文定公父子相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兴建书院,作为弘道之所。他们也许不敢想象,自己苦心孤诣,耕躬田亩,传道授业;课讲的文字,践行的义理,不过五十载即如眼前的潭水一样势不可挡,汇聚百川,兼容众学,龙行万里,被推崇为“圣人之学”,滚滚地流淌在中华大地的脉管中。
潭边砌有石栏,石壁上爬满着青苔,杂草藤萝之中仍能清晰地辨认“碧泉潭”三个阴刻的大字。潭水“翠绿澄净,藻荇交映”。清嘉庆《湘潭县志》云:“唐天宝间,石岩中忽泉涌出,色如靛蓝,投物水中,皆成碧色”。可见碧泉之名已流传了一千五百年。芳名尤在,水却不知何时变成了透明的清流。而潭底的水草碧绿,清澈的泉水像一层看不见的鸡蛋清,水草在泉涌的骚动中摇摆着毛茸茸的小手,那自潭底泉眼里汩汩冒出的波纹,才让人意识到水的存在。据当地老人介绍,碧泉书院就在碧泉潭西南三四十米处。而今,潭的上方重修了一座名曰“有本亭”的凉亭,溪边镌刻着胡氏父子和历代文人墨客的诗作题咏,书院遗址上覆盖了四栋民居。我们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些。路边立着几块孤零零的指示牌,即算凭它们也找不到幸存在风雨中的遗迹。胡氏子孙亦不知迁徙何处。那种古朴幽雅的文化气息,只能在泛黄的湖湘典籍中去感触了。泉水流入田野汇成一片池塘,那里已被公司开发利用成“养娃娃鱼”、“制作矿泉水”的优质资源;书院却在1958年的“破四旧”运动中毁灭。这无异于现代人对“经世致用”的莫大地误会!曾经力主“实学事功”的湖湘学派,怎么会料到“康济时艰、知行合一”的教诲被后世子孙曲解成如此狭促!
我们和村民闲谈,其中很少有了解湖湘学派的,包括熟练地运用电脑的年轻人。他们对于外来者的访游早已漫不经心,正是这种漫不经心让我委实地感伤,鸿儒学子曾经高谈阔论风云际会的场所,只剩下后人的浑然不觉,以及即算是世居于此的乡人的冷漠隔阂。
这里曾经“远邦朋至,近地风从”,各地求学士子不绝于途,昼夜书声琅琅入耳,弦歌鼎盛,诵习成风。“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遁迹于山野的文化巨人,将这个南宋时期属于蛮荒草莽的化外之地,经营得文运昌隆,桃李满门,蔚为辉煌。南宋理学家真德秀盛赞:“方今学术源流之盛,未有出湖湘之右者”。
时光倒流至南宋王朝。书院屋舍俨然,松竹掩映,四季恒荫。粉墙青瓦,雕梁画栋,教学辩课,堂室俱全。整个建筑群以头门、明伦堂、讲堂、文昌楼为中轴,两厢角门、考棚、肄业所相对称。这在当时可称是建制齐全、规模较大的书院,凝聚了胡安国父子的理想。胡宏作《碧泉书院上梁文》曰:“振古于斯,于今是式,弘业大开,属在吾人。……伏愿上梁后,远邦朋至,近地风从,袭稷下以纷芳,继杏坛而跄济;云台断栋,来求概日之梗楠;天路渐逵,看行风之骐骥;驱除异习,纲纪圣传……”惇于教化,复兴王道的思想异常强烈。
宋朝是一个饱受外族侵略的王朝,到了南宋,金兵的铁蹄已贱踏到长江以南各省份,战火绵延,黎民涂炭。绍兴年间(1131年),胡安国为避战乱,匡扶道义,携季子胡宏从湖北荆门辗转来到湘潭碧泉潭隐居,著书讲学。偏安江左的朝廷昏聩无能,桧相当道,奸佞横行,岌岌可危。无力提兵请缨的通硕大儒只能将安邦定国之志熔铸于教学弘道之中。胡安国痛恨当时的八股学风,“徒掇拾章句,驰鹜为文彩,藉之取富贵,缘饰以儒雅,汲汲计升沉。”读书做学问变成了士林博取功名富贵的手段,科场折桂成为改变个人命运的主要出路。整日钻营谋划个人前程得失,还有什么精力来关注国计民生?还有什么定志来研究实用之术?国难当头,能担当重任拯救黎民的英杰之士有几人?
胡安国感于时事,大力宣扬“尊王攘夷,内圣外王,体用并重,知行合一”的经世济民之学。是他,第一次旗帜鲜明地主张读书要和践履(实践行动)紧密结合起来。是他,把碧泉潭畔的书堂讲坛当成抗金复国救民于水火的战场,在此广收门徒,精诚教诲,灌输“尊王攘夷”的华夷之辨,培养出一大批既有学问更有报国衷肠且能补缀山河的湖湘弟子。胡宏继承父志,创立了性本论儒学观,从哲学的高度解决了士人“心性修养”和“政治事功”某一方面失之偏颇的矛盾,这较之孔孟之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更能让普通人接受和施行,更好地阐释了“天人合一”的深奥哲理。胡宏反对一味追求事功而不具有内圣之道的霸者,也反对一昧追求自身修养而不具实干作为的腐儒。他在其湖湘学派的奠基之作《知言》中说:“圣人知天命存于身者,渊源无穷,故施于民者溥博无穷,而事功不同也。知之,则于一事功可以尽圣人之蕴;不知,则一事功而己矣,不足以言圣人也。”可见,胡宏所推崇的“圣人”是将道德本体与政治作为合为一体的理想人格。“学圣人之道,得其体必得其用,有体而无用,与异端何辨?”浇溉几近千年,蒙其润泽厚积薄发,呕心沥血终获丰硕果实,近代“湘军”主帅曾国藩、左宗棠、现代的伟人毛泽东就是湖湘学派催生的煌煌巨子。
查考书院的创建过程,可以推定属于民办私学性质,胡安国父子的一腔赤诚可鉴。而在盛行“官本位,学而优则仕”的封建时代,个人筹资办学培养“不以科场仕进为务”的生徒,可谓格格不入、离经叛道。而他耕耘了三十一年,门下俊才豪杰层出不穷。胡安国父子对学术的坚守,对时局的关注,对“教育救国”的倾力践行,怎能不教我们当今的一些“功利教育”、“应试教育”、沽名钓誉的“学术研究者”深思东方玉梅!
胡宏逝世后,碧泉书院的弟子群体北迁至长沙岳麓书院,或分散到县域县学,碧泉潭畔渐趋冷落,书院废弃荒芜。一处文化和精神的圣殿慢慢地湮没在蓬蒿杂树之中,唯有碧泉潭水——浸渍了湖湘弟子书声墨韵的潭水,用自己永不疲倦地喷涌,提醒后人去感受那一段振奋民族灵魂的文化源流。
王朝更替,沧海桑田,碧泉书院在兵火摧残和勉力维护的夹缝中中蹒跚踉跄。解放后,又多次遭到毁坏,直到1982年彻底拆除,眼前的几栋民居取代了它的存在。破坏和修缮较量了一千年之久,可见湖湘文化的渊薮在国人意识里的珍视;而当我们以为现代文明如何先进的时候,却将自己的根源野蛮地铲除,将并不算挤占良田耕地的十几间小平房粗暴地抹掉,而顾不得它承载着睿智激起后人进取的功劳。片瓦无存!遗址处仅存一块被岁月侵蚀得字迹模糊的石碑,孑然从土壤中露出头顶,那个位置可能就是书院的大门。这是激进?这是醒悟熊向辉?这不是自虐?这难道不是迷茫?……
我唯有扼腕长叹。
这也许只是喜好文史的人关心的问题,勿需强求普通老百姓知晓。而隐山之高峻,碧泉之深幽,都无法比拟胡安国父子对这块土地的深挚,他们把根永远地植入到江南的草泽莽原之中。
胡安国父子本是福建崇安人,他们隐居湘潭,讲学布道。躬耕谋食之余,潜心学问。在碧泉潭,胡安国撰写了他的传世著作《春秋传》。为了生计,胡安国仅做过不足六年的地方官,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他死后下葬在碧泉潭西北20公里处的隐山,随葬的还有他的夫人。胡宏死后亦附葬于父母之侧。
我们决意要去凭吊这两位开派宗师。隐山又称龙穴山或龙王山,是一条绵延的群峰,在平冈缓岭的湘中地带,主峰尤显蓊郁巍然。那天春雨绵绵aki月轮,隐山之巅雾霭缭绕,山谷白烟蒸腾,渺然有桃源之境。宗师墓址选在隐山南麓的一个叫“天鹅抱蛋”的山坡半腰,墓联曰:秉春秋大笔,葬天下隐山。碑文标注为始祖胡文定公(胡安国)及夫人刘氏、季子五峰公(胡宏)合葬之墓。墓地花草馨香,两厢翠柏拱卫,将大师的安眠之所衬托得清峻高洁。俯瞰田畴,稻麦青青,水渠纵横,村落欣荣,一派安宁怡乐。古代的国人,最注重“叶落归根”的,胡安国父子不可能不知道客死异乡扶柩归葬的礼俗;他们卒后没有魂归故里(福建崇安),却毅然地选择了隐山,将整个身心都注入了湖湘大地。也许是希望守护着自己的心血结晶;也许是觉得隐山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也许是希望侧耳听一听莘莘学子的读书声……
我们早就计划着来碧泉潭游览,更确切地说是朝拜,这种急切与日俱增;当通过网络了解到更多的文献图片之后,几乎是怀着钦敬的心情跑到这个并没有多少景致的山野来体验,省悟,触摸和探寻——千年之遥的文化思想残存的印痕。
碧泉潭水无语长流,先贤长眠在青山之麓,而书院荡然无存。文化思潮需要勃兴光大,为之呼吁呐喊毕其一生的尊师应该歇息了。一处是文化的源流,一处是开创者的归息,仅仅从首尾两端保存了不算久远的碧全文运的原貌,这些让我们于遗憾之中感到几许庆幸。隐山定然如昨,正是山岳的永恒积淀,或许证明了我们的庄重合乎情理;正是偏僻闭塞的山川,才尽最大可能保存了嗣响千载的湖湘文化在中华思想长河浸渍的水线。文献的相关记载,如今大部分都找不到了现场的印证,我们只能在惘然若失之中惊叹湖湘学派的洞穿千年的力道。
书院在清朝光绪四年作过最后一次完备的重修,其建筑的自然寿命延续到现在是完全可能的;但是,遗址上连一块瓦片都找不到。对文明缺乏敬畏,是某些人羞于启齿的过错,致使留下难以弥补的遗憾。

一泓清泉,无声沁出;千载哲思,势若奔雷,在蒙昧愚顽的蛮夷之地滚涌,将南宋纷乱空洞的思想僵局冲破,把学术的高楼稳健地筑在“实学事功”的基础上,开辟了一片生机盎然的天空。在这片吞吐万象,海纳百川的天空下,湖湘学派推陈出新,厚积薄发,孕育出一代又一代文化巨子、功业超人,将中华的文明抒写得惊心动魄,灿烂辉煌。
踱步潭边,凝望隐山。从水流到文化的源流,两者的机缘我似乎有所禅悟。胡文定公初次见到碧泉连连兴叹:“水哉!水哉!惟其有本也,故不舍昼夜,仲尼所以有取耳”。文化和思想要发扬光大,润泽久远,大多要借势“水”的特点。湖湘学派的两大重要基地,碧泉潭和岳麓书院,都是依傍“水”;它的开山鼻祖周敦颐,世人均称为“濂溪先生”,濂溪皆为水流也。其代表作《太极图说》所主张的“阴阳转化,太极为一”的思想,不正是“水”的特性的哲学升华吗?取其精髓的胡宏创立的湖湘学派,就如“水”一般宽广,兼收并蓄,高潮迭起,多变而终归于统一。水之源头,虽细流柔波,然胡文定公独具慧眼,看到了它的长江万里之势。也许在辛勤研读仍未得到重视追捧之前,胡文定公诚笃弥坚,冥然恬静之外他悟到了“水”的潜力,坚信自己的学术,自己的传道教化,终究会象曲折穿行于千山万壑的泉流一样,汇聚百川,吞吐万象,浩浩荡荡,奔腾不息。
光大门楣,应者云集自是做学问可遇不可求的美事。实实在在地做一门学问,将学术构建成如“水”一样包罗万象,阴阳化生,后浪推前浪,永无止境的特色,则是有可能践行的“实事”。胡宏对周敦颐极力推崇,第一次将夫子列为“北宋五子”,且濂溪列诸贤之首。他通晓“太极”,吸收“二程”义理,创立了“性本论”,举“实学”之大旗。
胡宏指出:性既是宇宙的终极本体,又是万物存在的理由和依据。“万物皆性所有也”,“事物属于性”,“非性无物”,性是物之所以为物的内在规定性。这是针对构成事物存在的质料而言的。任何存在都是质料和形式的现实统一体石田萌美。所以,他又说:“非性无物,非气无形,性,其气之本乎!”他从哲学的范畴确立于事物存在的内容和形式。 就人类而言,性是本体,心是功用;性是未发,心是已发,“窃谓未发只可言性,已发乃可言心。”未发之性,不能显露出来,是自性原则;已发之心,可以把握,是显性原则。只有充分发挥心的显性功能,即践履道德的主观自觉性,才能实现养性与成性的目的。
胡宏强调“尽心成性”,“体用合一”。性本论主张的“性”与具体的器物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物外无性,性外无物”(《知言·修身》)。由于性的超越性皆内在于具有形质的事物之中,那么,对“性”的探求往往与现实的“致用”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万事万物,性之质也;因质以致用,人之道也。”《知言·往来》。主张平常察识涵养,于良心已放之际,及时发现其苗头,操存涵养,使其不断发扬光大,最后实现对于本然天性的复归,实现天人合一。学习的目的,全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不能将所学付诸实践,积极有效地服务于社会,即必沦为“腐儒”。理学大师朱熹曾作诗曰:纸上得来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反对读死书,强调服务社会三国寻娇,在宋代已经得到大力宣扬。(上面二段主要内容参考王立新教授《胡宏论性的层次和特点》)
性本论哲学观,用现在的标准来评判,难免有其历史的局限性,但在一千年之前,不可不谓之别开生面,尽显风流。湖湘学说从哲学的最高境界解决了认知论和实践论的问题,学人士子得其训后,顿觉“先生斯言洞穿七孔,令人目中浮翳为之一开”。将其治学和经世的思想原则放在现时来运用,仍旧可资教诲,鉴诫弥深。
中华的思想文化驳杂繁富。各流派为巩固地位而持门户之见,互不通融;这就将本来应该通过交流才能进步的学术途径阻塞了。到了南宋,理学隆兴。作为理学分支的湖湘学派如何吸取闽、洛、关、浙等地方学派的长处,打通儒、佛、道三教之间的屏障,实现尽心成性康济时艰的双重抱负啸日猋,是胡安国父子和湖湘学子必须要解决的难题。而他们虚怀若谷,开明豁达,“海纳百川,院育千人”(胡文定祠门联),从此开始了积小流成江河致湖海的光大之路。胡安国父子从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和程颐、程颢的“天理论”受到了启示,创立了“性本论”,这宗哲学从强调“践履”的角度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开放的机制,即用“事功”、“致用”来检验“所学”,如果有不足就应及时修正。碧泉书院倡导“经世致用兼收并蓄”的学风被后继谨遵躬行。第三代湖湘学派领袖张栻主持岳麓书院期间,与东南理学大师朱熹会讲两月有余,切磋义理,从湘江两岸往返船渡,“朱张渡”便是那一段学术蜜月的印记。
或许是胡安国父子将碧泉潭这一缕清泉的绵远伟力化生到思哲之内;或许是仰仗洞庭荆楚山川源源不绝的灵秀恩泽;更可能是湖湘学派自身固有的吐故纳新兼容包纳的襟怀,才有一千年的风云叱咤,才有一千年的灿若星辰!当浸润着热血雄心的洞庭湖波澜壮阔,流淌着风流俊杰的湘水滚滚奔流时,谁曾想过,他们都是从隐山之麓的碧泉潭逶迤而来……

宋朝是一个懦弱的王朝。四邻侵扰,山河残破,百姓颠沛流离。诗曰:“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皇族贵胄沉迷声色,纵情享受。而隐山之下的胡文定公父子,身在草泽,心怀家国;浓烈的忧患意识和爱国衷肠倾注于教学授传,著书立说的活动中,奠定了湖湘学派鲜明的爱国主义立场。薪火相传,青出于蓝,一代又一代湖湘学子将读书人的社会责任感推崇到高峰。
隐山,仅是江南丘陵地形中一处并不起眼的山峰,海拔只有四百五十米,无所谓奇险峻峭。而以此为策源的湖湘学派,其爱国忧民的炽热较之同时代的各大学流派,如洛阳二程的“天理论”,陕西张横渠的“关学”,江西朱熹的“理本论”,陈傅良陈亮的“事功学派”等,激切张扬,愈加灼灼逼人,不啻是时代高标。
胡安国生逢乱世,身处宋室南渡,战争和匪盗使他辗转徙任,难得安宁,湖北荆门的家资惨遭盗贼洗劫,焚烧殆尽。绍兴二年秋(公元1131年),胡安国举家移居湖南湘潭之碧泉潭。开荒筑室,讲学授徒,开始了隐居生活。家仇国恨,壮志难酬,恢复王道,驱除外夷,砭斥奸贼,荐举忠良……胡文定公仅是官位不高手无实权的学官,只能将这些滚烫的政治抱负化作寓褒贬别善恶的“刑书刀笔”。将史学与经学结合,融通“春秋”与理学,在碧泉潭畔呕心沥血,费时三十余载,写成了“康济时艰”的经学巨典《春秋传》。古有“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之说,胡安国在此说基础上强化了它的现实性和针对性。“所谓‘谨严’者,何谨乎?莫谨于华夷之辨矣。中国而夷狄则狄之,夷狄滑夏则膺之。此《春秋》之旨也。”挥师北伐,收复中原,其拳拳之心力透纸背。继承父亲遗志的胡宏力主抗金,拒不按受投降派秦桧的召用。
每逢外族入侵,华夏风雨飘摇之际,中华士人有投笔从戎,驰骋疆场;有振臂高呼,鼓壮群情,御侮抗敌;有啸隐山林,潜心治学,诲徒授业,培育出一股永不屈服的意志,秉乘意志的同辈后人再次举起抵抗的大旗,忧患的情怀化作金戈铁马、喋血沙场,最终挽狂澜于既倒,将四分五裂的中华重新统一。胡安国父子和王船山先生,即是后者的表率。中华文明保持了延续和光扬,没有如世界其他文明(如古埃及、巴比伦、波斯、古印度等)那般断裂消亡;若是论对中华文明复兴的不朽之功,湖湘学派的爱国主义贯穿始终,忠义节烈,扶危济困,尤显难能可贵。杨度赞曰:“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
碧泉书院开办的九十年前,范仲淹在湖湘渊渟的洞庭湖岸,抒展了文人士大夫的苦乐胸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继后,岳武穆“还我河山”的精忠报国被投降派诬害,抗金名将只得“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化作了风波亭上令日月无光苍天落泪的千古奇冤。隐居深山的胡氏父子不可能不知晓朝野大事,不可能不深切金人之残暴,朝廷的卑躬屈膝,皇帝昏庸无道;在抗击外侵的同时还要遭受内奸的迫害。悲壮,永远是悲壮,正是这种痛彻民族灵魂底处的悲情,灌注到湖湘文化的骨髓,才能孕育出国难当头的湖湘巨子,堪当民族的脊梁。
受师门的教诲,父亲张浚(南宋抗金名将)的濡染,张栻以力主抗金闻名于世,“自古为国,必有大纲,复仇之义,今日之大纲也”(《南轩集·戊午谠议》)。朱熹称赞他“慷然以奋发仇虏,收复神州为己任”。张栻是光大湖湘学派的关键人物,他的学说陶冶了一大批卓有成就的弟子,成为湖湘学派的中坚,在南宋时期多数成为优秀的抗金将领和政绩斐然的地方官吏。
元明两朝,湖湘学派的活动相对低落,至明末清初,王夫之集经史诸学之大成,“开六经生面”,将湖湘学派推向第二次高峰。受学于岳麓书院的他以明末遗民的身份表明自己决不屈从于满清鞑虏,隐匿在衡阳金兰乡的石船山发愤著书,坚守民族气节。“夷夏之辨,扶长中夏”,船山先生的民族主义思想,如果用今天的观点去评判难免有大汉民族主义的垢病,但后人不应回避历史的局限,更应该站在爱国精神的角度大肆弘扬。
王夫之与胡安国相距五百年之久,石船山与隐山相隔百里之遥,而爱国爱民族的热忱一脉贯通,如在咫尺蚂蚱几条腿。在清朝中晚期至现代的民族独立的浪潮中,湖湘学子的铁血丹心、英雄伟业,不需赘述。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左宗棠六十五岁抬棺出征,从英俄列强虎口下收复新疆,用不朽的功业最简明地阐释了湖湘学派的爱国赤诚。

现代文明飞速发展,带来了物质的空前富足,人们的精神文化需求也日益增长。而苦闷和虚空困挠着生活,促使我们去寻求慰藉,寻觅一剂振奋精神的良药。
当重新认识湖湘文化之时,我若有所悟,那里可能蕴藏着荡涤忧思杂念的“心药”。于是,我在书院遗址的石碑前伫立,我在田陌上徜徉,苦思着鄙陋之地何以生发了一批内心强大的精神巨擘。我驻足胡文定公讲学每天必经的小石桥,希望薄薄的鞋底能够体验到圣人步履的绵温。寒夜孤灯之下,翻开岳麓书社出版的《春秋传》,似懂非懂地阅读字里行间寄寓的玄思哲理善恶忠奸……
“尽心成性”,告诉我们学习的基本方法,告诉我们怎样去摆脱阻碍长进的束缚。只要“尽心”了,哪里还愁术业不成,性格不坚?
“经世致用”是湖湘学子的人生价值所在,亦是时下个人主义和利益主义的克星。苦闷是由于看不到积极向上的前景;虚空,乃是没有广阔的生活和深切的体验。其实,我们生活在资源极其丰富的环境中,我们的身边从来不缺乏精彩和财富,而这些却被熟视无睹。我们惰于实践,我们怯于拼搏,将懦弱的自我小心翼翼地包藏在对外界不屑的躯壳里,不敢将豪言壮语贯彻为身体力行冯卓君。我们总觉得自己吃了亏,欲望无法满足,成天费尽心机追名逐利;若是多想想别人,多服务于社会,自然会觉得生活如此广阔,便不再孤独。
胡安国父子所过的生活绝对比我们当代严峻艰辛得多,而躬耕田亩,粗茶淡饭的境遇并没有浇冷他们的激情;碧泉书院的书声在兵荒马乱的峥嵘岁月昼夜不停;山河残破,胡骑横行,碧泉潭水依旧潺潺漱石,志在江海……
没有什么神奇的佐助,只是因为他们深爱着脚下的土地,他们惦记着隐山之外的浩瀚天空!
身在草泽,心忧家国,其清高圣洁令我们自惭形秽,戚戚汲汲带来的苦恼豁然消殆,心镜尘埃一空。在隐山的山顶,据说有一口小水塘,是周敦颐种莲自况的“莲花池”遗迹。由于时间紧迫,我们没有寻游。恭听老人们虔诚地讲古,我仿佛闻到了莲花的清香潘艺心,胡文定公、五峰公及其后昆,其品格修为不就如《爱莲说》所描绘的“花中之君子”——莲的高洁自爱吗?
“出淤泥而不染郑泰顺,濯清涟而不妖!”正是我们需要的良药。

湖湘学派领几代风骚零下911,输布千年万里,当今青春焕发,后劲十足,引起广泛的关注和研究。当地政府正在以隐山文化圈为中心开发旅游资源,兴建了“有本亭”等景观,游客慕名而来。
文风迭变,物是人非山狗1999,碧泉潭畔仅留下后人的唏嘘喟叹。一派思想和文化的发祥之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唯剩一泓清泉,一道涓涓细流。只有这方石潭,这渠透明的“清浅”,才是文运昌隆的见证,才是时空的凝结。我在潭边弯腰掬一抔清泉,捂到脸上深深地吮吸,我奢望能品味到不凡的涵养,我宁可相信这里面有学子们洗笔的墨汁,有大儒们濯缨的汗津,有三湘大地恩赐给中华文明的“龙涎玉液”……
要不是这眼泉水的神奇刀歌之回旋刀,怎能由涓涓细流壮大为滔滔江河?方寸之地怎能孕育出千古风流?
我们的步伐渐渐地郑重起来,我们的身边恍若晃动着宽袍长袖,清癯儒雅的谦谦长者的身影,恍若听到了学子们抑扬顿挫的习诵……我们就站在湖湘学派的源头,目光越过莽莽原野,我们看到了自船山先生以降,湖湘人才辈出,风流竞放,陶澍、魏源、曾国藩、左宗棠、郭嵩焘、谭嗣同、黄兴、杨昌济、毛泽东、彭德怀……
水流是土地的血脉,文化岂不是民族的血脉?
碧泉潭水承隐山之龙脉,汇涓水,入湘江,下洞庭,与大江一道奔流入海。它的海纳百川,兼容并蓄;它的经邦济世樊长使,造福黎民;它的孤帆远影,敢为人先;它的清明浩荡,震若雷霆……难道不是湖湘学派最形象的比拟?
呵,一切都不需寻觅,一千年的碧泉潭永恒!一切都沉淀在清浅的恩源里,如血脉一样滋养着湖湘后代,滋养着中华的体魄精神,生生不息,不尽衍流。
我踱步溪边,神思幽缈。我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生怕惊扰了大师们的讲学,生怕打断粉墙青瓦之内的读书声——“…人虽备天道,必学然后知,习然后能,能然后用,用无不利……
作者简介:
盛理文 笔名柳泉,韶山作协主席,湘潭市作协全委会委员,湘潭首批“文艺一百人才工程”入选者。作品散见《湖南文学》《君子莲》等刊物。
《韶山文艺》组织机构
主管单位:韶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单位:韶山市作家协会
协办单位:韶山市诗词楹联学会、韶山市书法美术家协会、韶山市摄影家协会
主编:盛理文
编委:盛理文、彭佳红、苏新河、周兰芳、周强健、张令、周文慧、沈慧琳
执行编辑:周文慧、沈慧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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